【科学论文】围绕长江全流域时空变化,综合论证鄱阳湖水利工程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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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卢耀如


摘要:鄱阳湖是长江流域的一个重要湖泊,是河流自然演化而成,具有分洪、泄洪、蓄洪等天然功能,相较于建闸,依靠生态系统自身的调节更为重要。今天的鄱阳湖生态问题应从历史和全流域的角度上思考,重视对整个国土空间科学合理的建设与保护,进行“四维化”管理与研究,深入利弊分析,切实保护生态系统,保证任何建设工程都应符合自然规律。

关键词:鄱阳湖,建闸,长江流域,三峡工程,生态系统保护,自然规律


卢耀如.围绕长江全流域时空变化,综合论证鄱阳湖水利工程建设. 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绿色发展,第2卷第2期,2021年3月,ISSN2749-9065.



卢耀如,中国工程院院士,工程地质、水文地质与环境地质学家。中共党员。现任同济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贵州师范大学名誉校长,中国河海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岩溶研究中心理事会理事,教育部城市环境与可持续发展联合研究中心主任,中国地质调查局顾问。国家减灾委专家委员会委员,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委员,国家环境咨询委员会委员,广西壮族自治区主席顾问长期从事岩溶地质的科研和工程实践,建立了岩溶发育与工程环境效应系统理论,参与实践及指导水利水电、铁道、矿山及城镇工程勘测研究;指导长江、黄河和珠江等流域上水利水电枢纽及铁道长隧洞等大型工程勘测、研究与基础处理工作,取得一系列经济与社会效益。提出地质生态环境新认识,为西南地区脱贫与可持续发展作出贡献。曾负责“海西经济区生态环境安全与可持续发展”这重大项目,为福建发展作出贡献。积极研究地质灾害,为防灾兴利提供决策依据。曾为援外大型工程高级专家,并在欧美及港台地区讲学。由于在岩溶(喀斯特)研究上的突出贡献,被国内外学者誉称“喀斯特卢”,曾获全国科技大会奖、地质科技二等奖、全国科技图书二等奖及李四光地质科学研究荣誉奖、河北省自然科学三等奖、河北省人民政府特殊贡献院士奖(两次)。发表论文100多篇,出版图书十多本及图系多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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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鄱阳湖了解不多,研究不多。所以在会议开始前我就表示,要最后学习完再发言。

首先,我觉得鄱阳湖是属于长江流域的一个重要湖泊,是长江现在为数不多、仅有的两三个通江湖泊之一。那么,这里要解决一个前提性问题,即应该对长江流域的发展先有一个历史的纵向概念。

我简单说一下,现在我们说喜马拉雅山最新海拔是8848.86米,但1975年的实测数据是8848.13米,现在明显高出了一些,这说明地壳至今依然是在不断地变动。

如果时间上溯至6000万年以前,喜马拉雅山脉所在的广大地区还是古欧亚间的特提斯海,后来是因板块运动才升起来的。几千万年前没有长江,河道是分段的,现在的巫山附近就是一道分水岭,巫山西边的河流入四川,四川那时候是一个巨大的湖盆,东边的水流到湖北,湖北那时候也是一个很大的湖盆,叫云梦泽。巫山西边的水,包括四川区域的水,以前都是要流到更西部去的,流到特提斯海。后来青藏高原上升,四川盆地也上升了,然后巫山两边河流分流,此前东边的河流很多都流进了云梦泽,在云梦泽又上升为湖北后,大云梦泽逐渐缩小,长江向东伸延。

在江西东南这一带,6000万年前是山,后来变成丘陵,那个时候的长江有一部分是流到东海的。在大云梦泽缩小了以后,长江中游地区和下游地区逐渐联通,在100多万年前,长江逐渐全部贯通,直流到东海,长江南岸两个大的通江湖泊那时候就形成了,一个是洞庭湖,一个是鄱阳湖,都是长江贯通后汛期自然调节的最重要湖泊。

而湖北大云梦泽湖由上升而缩小,其中最大的是洞庭湖,湖南还保留较多,湖北则是小湖泊众多,解放初至今还一直有千湖之省的称呼。

解放初期,洞庭湖的面积是4000多平方公里,其后由于围湖造田,大量湖区消失,1998年大洪水时,面积已变成2700多平方公里,后来也注意到要修复保护,但面积仍在不断缩小。最近这一两年枯水期时,洞庭湖只有几百平方公里。从4000多平方公里到几百平方公里,洞庭湖缩小这么多,洞庭湖和长江沟通之前是5个口,现在就1个口了,4个口被堵塞。鄱阳湖与之类似,湖区面积近些年也是呈缩小趋势。这些通江湖泊,与三峡大坝类似,本身应该是用来更好地调节洪水的,对长江汛期洪峰应该起到调峰功能。鄱阳湖不是孤立的,必须和长江,特别是下游三角洲一带,共同考虑洪旱灾害调节问题。

拿2020年汛期来讲。上半年武汉、湖北省新冠疫情严重,对公众和社会带来了巨大挑战。2020年3-4月份时,我曾提议相关方面必须关注到2020年暑期可能发生大洪水,要做好为武汉调峰的准备。如果2020年汛期,武汉再发生大洪水的话,那就是双重灾害,对中国的经济社会发展破坏很大。这个今(2020)年刚刚过去的大洪水,不止是三峡的问题。因为三峡主要负责长江上游金沙江、岷江等流域调控,另外还有三峡以外的清江洪峰、以及考虑洞庭湖的洪峰,三个洪峰配合,如果都下来的话,武汉首当其冲。包括江西、安徽、上海等华东地区也会临威胁,在历史上,长江洪涝灾害也曾经造成几千万人受灾。

因此,我建议必须要把三峡防洪、清江防洪和洞庭湖洪峰要错开来。后来有关部门征求意见,我整理反馈上去的意见或建议,就是对三个地区控制调峰、减少武汉防洪压力。后来是长江洪峰不能很快从三峡下泄,库区的水位上升就会淹没一些区域。2020年7-8月份时,洪峰到达重庆,南天门被淹了,当地市民就有疑问,为什么修了三峡还遭洪水了呢?这个决定就是从流域观点来决定的。

为什么修了三峡蓄水调控,仍不能下泄?因为三峡历史上最高的洪峰过峰量是每秒13万方,前几年,三峡蓄水以后,调蓄的只有7-8万方/秒,这就减少了中下游湖北的很多灾害。2020年情况特殊,三峡如果面临每秒10多万以上的洪峰,不蓄水都只能放7-8万方/秒,再配合叠加上清江洪峰、洞庭湖洪峰,冲下去累计17-18万方/秒,那武汉受不了,国家的经济都要受大影响,所以2020年夏天重庆南天门被淹了两三天,但损失很小,可是对武汉、对湖北就免除了一个大灾害,意义重大。

今天谈到鄱阳湖,避不开三峡工程,包括后来新建的各项重大水利工程,大多在长江中游以上。而鄱阳湖建闸,影响到的是长江中下游地区。如果只是考虑到枯水期鄱阳湖水很少,然后9月份到第二年4月都蓄水,那么来自长江上游的洪峰,这一段该怎么调蓄?比如1991年淮河和太湖发生洪涝灾害,当年我分析研究写了一篇文章,即是明确提出要利用水利控制的问题。正因为考虑到洪峰调控问题,三峡水库的建设最终被通过。我们不能孤立地只考虑到鄱阳湖枯水期,其他人类活动,如挖沙造成的危害,都应该要充分考虑进去。鄱阳湖冬枯现象,从更长远历史时段来看,几乎年年如此,丰水一片,枯水一线,历史上就都是这样,目前的生态监测情况也表明:没有发生大的生态变化。仅从鄱阳湖及江西局部来考虑此水利工程、不联系长江上下游作全面的利弊考虑,到时得不偿失,悔莫大矣。

反过来再问,鄱阳湖控制的5条主要河流,又打算如何调水?现在有一个倾向,就是长江流域发生的各种问题,都习惯性推给三峡工程。三峡是有影响,主要是对洪水产生影响,但很多综合性影响的问题,还是需要深入研究论证。以历史的眼光来看,现在的江河湖格局,包括鄱阳湖都是河流自然演化形成的,它天生就带有分洪、泄洪、蓄洪等天然功能,你修了闸之后,许多湖泊功能可能就没有了。

在此,我并不是说反对,也不是赞成建闸。我是中立派,就是说,目前必须要深入研究此问题。现在的海水水位,20年以来上升了12厘米,今后还会不断地上升。虽说上游三峡可以蓄水调洪,但是你江西鄱阳湖本身就可以控制洪水,相比较而言,依靠生态系统自身的调节更重要。

我曾经在上海主持有关水文方面的研究,关于水资源,起码要考虑包括各种来源的水,第一是降雨,第二是河流,第三是湖水,第四是地下水,第五就是大型水库。如果在海边,还要考虑海水。要对这六种水资源进行系统全面的考虑、以谋求更合理开发利用。

试想,如果修建闸门之后,又将形成一个水库,那么水质该如何来保持?如果研究不透的话,修了闸,只是欢喜三四年,可国家、江西却投入了大量资金。建闸之后万一变成污水,破坏影响了地下水,那就不好了。所以说,建或不建,都必须开展扎实的综合研究,包括上下游来水、污水、废水、中水、甚至水华等都要综合考虑进来。从大家所谈的情况看,三峡建成后,鄱阳湖的生物多样性并没有明显降低,如果以后建闸蓄水,不仅对下游未能起到防洪作用,反而对下游的江苏、上海增加防洪困难,那就不好了。

所以,在前面我列举了2020年洪水的例子。当时三峡面对洪峰来临,必须要把清江洪峰、洞庭湖洪峰一块考虑来综合调峰。现在,我们在鄱阳湖建闸这件事上,要考虑三峡下来的洪峰调蓄分洪,也要考虑鄱阳湖削峰对下游防汛压力的分担,减少江苏、上海的压力,这也很重要,这就是全域性生态的问题。

今天的鄱阳湖生态问题,不能局限于一地,而是应该要从长江全流域着眼。而全流域当中,特别是要跟中下游联系起来,当然上游三峡也需要考虑。那么在这个尺度上如何调度水利工程。当然长江上游,目前还有一个全球在建的、最大的白鹤滩水利工程,也要考虑在内。

我再举一个例子,因为觉得它也是江西考虑不周的。如中国三大名楼,湖北有黄鹤楼,湖南有岳阳楼,岳阳楼有范仲淹写的《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脍炙人口,传颂千古,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江西有腾王阁,唐朝诗人王勃年轻时写下的《滕王阁序》,也留下千古名句:“落霞与孤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可后来滕王阁怎么保护的呢?结果很令人失望。多年前,我到访南昌,去参与当地的一些轨道交通建设,当时就住在腾王阁后面的高楼上,看到高楼之下,即是逼仄的腾王阁,各种工程把整个景区都破坏掉了。为了经济利益、社会发展,让文物古迹遭到破坏。也就是说,对生态系统缺乏全面认识,生态系统里,也是包括了城市建筑物的协调协同。

现在问题的关键,不是赞成修闸或者不赞成,我觉得应该回顾一下长江的历史变迁、以及考虑到今后可能的海水入侵,站在历史和全流域的角度上,来思考我们到底该如何保护生物多样性、建设生态文明?应该是充分了解后、对整个国土空间科学合理的建设与保护,任何建设工程都要符合自然规律。现在只是因为枯水期水位下降厉害、枯水期延长,就决定建闸,存在短视。

我主张这一次应该用系统思维的观念来研究。就像罗布泊地区一样,我们要对之进行“四维化”管理与研究,就是说除了看到的xyz三维立体空间,针对这里的河流湖泊和各种生物,也要把第四维度——时间加上去,研究分析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变化产生。

刚才有专家提到三峡工程的论证评估。当时,我负责三峡一个坝区的勘测研究。最后一次的高层咨询会,我没参加,但是很明显我提的一些建议,比如说影响生态的问题、地质灾害的问题等,后来都获得了采纳和重视。我们要尽可能客观全面地评价一项工程,目前争论很多,就更需要深入的利弊分析。以三峡工程为例,当时是存在一些弊端,但好处还是主要的,主要是解决了能源电力问题和调蓄防洪问题。那时有媒体采访我,后来记者也发表了,中国科学出版社也有出版。后来好多人骂我,说你这是什么专家?你是砖家。水电部门一开头都不敢吭声,但事实摆在眼前,这些问题是客观存在的,从当时的利弊条件分析,得出建(三峡工程)是利大于弊,而建成之后要解决的,则就是要减少污染、地质灾害等防治问题。

最后,关于鄱阳湖是否要兴建水利工程,我认为要从全流域空间、特别是要结合中下游区域这一段的发展来看,回顾过去,展望未来,而不是光看鄱阳湖本身,还要考虑鄱阳湖周边的水库水利设施,以及当地开发地下水的情况、综合污水的利用等等,以切实保护生态系统。否则的话,匆匆忙忙修建,短暂高兴三年五年,弄不好又是库污水在那里,处理不了,违背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