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论文】鄱阳湖建闸的历史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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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与孤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鄱阳湖,又称彭泽,北起湖口,南达三阳,西起关城,东达波阳,南北相望三百余里。它上承赣、抚、信、饶、修五江之水,下通长江,由于南宽北窄,形状像一个巨大的葫芦。

鄱阳湖是长江流域的一个过水性、吞吐性、季节性的通江湖泊,故而其大小“飘忽不定”,形成了“高水是湖,低水是河”的独特景观。具体来说,在汛期时呈现湖相,当水位高过20米时,其面积可达4125平方千米以上;在枯水期呈现河相,当水位在12米时,其面积仅为500平方千米。

较大的涨落变化,使得鄱阳湖呈现出湖泊湿地、洲滩湿地、河流湿地、沼泽湿地、滨湖湿地、三角洲湿地以及人工湿地等多种湿地景观分布格局。多年来,鄱阳湖一直是候鸟越冬的重要栖息地,也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湿地之一。“湖鸟,知多少,飞时遮尽云和月,落时不见湖边草。”这几句诗描绘的正是鄱阳湖保护区里候鸟云集的景象,美丽又生动。


(一)鄱阳湖干旱之战

鄱阳湖是我国第一大淡水湖,受气候变化的影响,进入2000年以来,枯水期提前、且持续时间延长已成为鄱阳湖的常态。历史最低水位不断被刷新。2014年11月26日,鄱阳湖水位为9.94米,比历史同期11.31米低1.37米,鄱阳湖水位跌破10米关口,标志着鄱阳湖正式进入枯水期。虽然冬陆夏水是鄱阳湖的特征,但是这个冬天,鄱阳湖已严重干枯,彻底由淡水湖变成了小河沟。相应的湖区面积和容量都骤减并大幅低于历史同期。鄱阳湖丰水期水域面积最大可达4000平方公里以上,到冬季枯水期却“瘦身”至几百平方公里,最大容积和最小容积相差几十倍。放眼望去,俨如一片北方大草原。干裂的滩涂随处可见死亡的小鱼、小虾和螺蛳、蚌壳。

这种时令性的水陆交替的特殊景观,为鄱阳湖的湖滩草洲湿地生态系统的发育提供了良好的温床。但是,近10年来,这种看似有序的湖水涨落变更,却显现出异常,最明显的变化是鄱阳湖的枯水期多次被拉长并提前。

随着干旱的频繁发生,鄱阳湖鱼类的产卵场、产卵量不断递减。以2006年和2007年为例,天然渔获量只有2000年至2006年平均的46%,而近两年的渔获量不及30%。渔业资源出现低龄化、个体减少的趋势。让湖区渔民记忆犹新的是,2011年的春旱,大量虾、螺、蚌死亡,小龙虾难觅踪迹,滨湖地区的桂花鱼及四大家鱼的水产养殖损失严重。食物链萎缩,水产资源亏缺,整个生态系统平衡被打破,鄱阳湖面临极大的环境挑战。

鄱阳湖生态系统遭受威胁,已经引发了多米诺骨牌效应。目前鄱阳湖流域沙化呈现扩大趋势,沙化土地面积已经达到3.89万公顷,并每年以3至5米的速度向外蔓延。特别是2003年以后,受鄱阳湖流沙影响,村庄周边的山丘、农田土质沙化趋势明显加快。鄱阳湖水位的持续下降,使湖岸线一带原先沉没于水底的沙滩显露出来,导致了一些原生植被由于缺水而枯萎死亡,这可能是近年来鄱阳湖周边沙化土地面积不断扩大的主因。

一直以来,鄱阳湖周边的村庄就在与湿地鸟类“争水”,湿地最终形成了“人进—地退—鹤走—人穷”的恶性循环。为了恢复鄱阳湖的湿地生态,江西省建立了湿地保护综合协调小组,由省财政安排专项资金支持“五河”源头、东江源区域生态环境保护,以及鄱阳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和林湖、仙女湖水质保护,并安排鄱阳湖越冬候鸟和湿地保护综合治理工作经费,补助鄱阳湖长江江豚等3个水生生物省级自然保护区建设资金。省林业厅还安排经费奖励国家级和省级湿地公园,对鄱阳湖南矶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实施“点鸟奖湖”机制,让赶鸟的渔民成为护鸟的生力军,这一举措促使湖区越冬候鸟明显增加。


(二)鄱阳湖洪水之战

2020年是21世纪的第一个庚子年。上半年被新冠疫情打了个措手不及,下半年才开始半月,南方的洪灾又汹涌而来,大有超过1998年大灾害的严峻势头。

中国水利部发布消息称:7月以来,全国共233条河流发生超警戒水位以上的洪水。包括洞庭湖、鄱阳湖、太湖在内的多个大型湖泊水域面积不断扩大。而江西鄱阳湖的形势尤为严峻。受连日来的强降雨影响,尤其是7月8日至9日这短短24小时,江西省内14个站点录得暴雨量总计805.5mm,占了该时段全国总降雨量的46%以及长江、赣江等河流上游地区同样持续强降雨,水库被迫泄洪等因素的影响,鄱阳湖的各水文站,出现超98年历史洪水水位。



截至7月16日, 7月6日开始的洪涝灾害导致江西607.7万人受灾,紧急转移安置58.9万人,农作物受灾面积575.4千公顷,损坏及倒塌房屋6000多户12000多间,直接经济损失已达111.7亿元。

长江下游支流很少,鄱阳湖是长江进入下游之前的最后一个“蓄水池”。如果鄱阳湖水位继续上升,洪水下泄,对长江下游的江淮、太湖流域造成的危害不堪设想。因此,守住鄱阳湖,就是守住了长江下游城市的安全。



(三)鄱阳湖水利枢纽工程之战

纵观最近的几十年间,不乏有相关人士从避免长江洪水倒灌、蓄水钉螺等角度,提出要在湖口建坝或建闸的建议。最早的可追溯到上世纪初期,孙中山的《建国方略》就提出在鄱阳湖建造“范堤”和“闸船坞”,以便船只通航。

建国之后,即1983年至1987年间,江西省政府在国家计委、国家科委等有关部门的支持下,组织了全省17个委、办、厅、局和地市,39所科学研究单位和高等院校的600多位科技人员,经过4年的艰苦工作,进行科技攻关,对鄱阳湖进行了最全面的综合科学考察。而今很多引用的数据,便出自1983年的那次鄱阳湖综合科学考察。

之后进入2000年,在2002年全国人大会议期间,40位江西代表联名提交江西省的“一号议案”,呼吁加快鄱阳湖控制工程项目立项进程,当时提出的工程预算为80亿元。水利部对此作出的书面答复称:根据长江水利委员会专题研究,鄱阳湖控制工程规模巨大,运行调度复杂,虽有明显的综合效益,但也存在负面影响,需作进一步的深入研究,尚不具备开展项目建议书阶段工作的基础条件。

近年来,鄱阳湖枯水期逐年提前,2007年鄱阳湖更是遭遇50年一遇的干旱,水位偏低且持续时间长,长此以往必将引起湿地生态系统功能严重退化,影响依赖鄱阳湖生存的赣儿女。于是,在鄱阳湖建坝的构想又被提上了议程。

 2008年,江西省水利厅官方网站发布了一份《鄱阳湖水利枢纽工程规划方案》。根据这份方案介绍,鄱阳湖水利枢纽工程是一座以灌溉、供水、生态保护、血吸虫病防治、航运等为主要功能的水利枢纽工程。其坝址位于鄱阳湖入江水道,上距星子县城约12公里,下至长江汇合口约27公里。坝址左岸为长岭山,右岸为屏峰山,两山之间湖面宽约2.8公里。工程总投资约为96亿元,加上配套工程,总投资超过100亿元。

2009年,江西省向国务院提交《鄱阳湖生态经济区规划》(以下简称“规划”),首次正式提到建设鄱阳湖水利枢纽。然而,同年9月,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主任陈宜瑜与李文华、曹文宣、刘兴土等15位院士和专家联名致信国务院,认为鄱阳湖水利枢纽工程还有六个问题尚未解决,即水量调度、候鸟栖息地与食物链、水生生物和“四大家鱼”迁徙、富营养化与水环境质量、江湖关系、血吸虫病控制等,不宜决策。国际动物保护组织也提出反对意见,认为高水位淹没了洲滩湿地,像白鹤一类绝大多数都在鄱阳湖过冬的候鸟将觅食困难。至2009年底,《规划》得到国务院批复,但是翻阳湖水利枢纽工程被要求单独论证。江西省专门成立建办,负责工程的课题研究、方案规划、资料采集等。

于是,2010年1月19日,江西省委、省政府邀请6位院士领衔承担鄱阳湖水利枢纽“六大研究课题”,这是一串显赫的名单:中国科学院院士、水生生物研究专家曹文宣领衔研究《鄱阳湖水生动物资源现状及其水利枢纽对水生动物影响与对策》课题;中国工程院院士、生态学和森林研究专家李文华和中国工程院院士、湿地生态与环境研究专家刘兴土领衔研究《鄱阳湖水利枢纽对湿地、候鸟影响及对策研究》课题;中国工程院院士、泥沙运动与河床演变研究专家韩其为领衔研究《鄱阳湖水利枢纽泥沙冲淤影响及对策研究》课题;中国工程院院士、水文水资源研究专家王浩领衔研究《鄱阳湖水利枢纽防洪影响及对策研究》课题;中国环境科学院水环境研究所所长、水环境和生态保护研究专家郑丙辉领衔研究《鄱阳湖水利枢纽对水质影响及对策研究》课题。承接项目的就有持反对意见的院士。在这个过程中,正反方能够充分论证,也是好事。

同年,江西省推出新版水利枢纽工程计划,提出的修改方案: 取消发电功能;上交调度权,便于水利部和长江委进行全流域调控。妥协之后,江西省将该工程推进至水利部和发改委的前期审批程序。但争议之下,项目进展缓慢。

2011年1月6日,江西省政府在北京举行鄱阳湖水利枢纽“六大课题”研究成果评审会,鄱阳湖水利枢纽“六大研究课题”成果,“通过了专家组的验收”。

直到2016年2月,国家发改委提出,江西省转入工程可行性研究阶段的工作。同年11月23日,鄱阳湖水利枢纽工程环评公众参与第一次信息公示的启动,将争议推向高潮。12月6日,鄱阳湖水利枢纽环评公众参与第一次信息公示结束。随后,项目陷入沉寂。

然而,2021年1月5日,江西省自然资源厅在官网上发布《关于江西省鄱阳湖水利枢纽工程建设项目用地预审与选址的批前公示》,该项目沉寂数年后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此次公示时间为2021年1月6日至2021年1月14日(7个工作日)。基本理念是:建闸不建坝;调枯不控洪;拦水不发电;建管调度;江湖两利、动态调控。

鄱阳湖湖口建闸方案汇集了江西几代人的梦想,当年赞成湖口建闸方案的许多课题组专家,现在都已等到了白发苍苍,而正反两种观点,从一开始就有分歧。目前,导致鄱阳湖枯水季节水位过低的原因很多,包括挖砂、气候变化、上游水利工程等等,用工程措施解决问题,无异于“头痛医脚”,并将造成不可预计的生态风险。以长江江豚为例。

鄱阳湖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长江江豚的重要栖息之地。据2012年的调查,有江豚约1040头,其中长江干流约500头,鄱阳湖区约450头,洞庭湖区约90头。在东亚季风气候的影响下,与长江自然联通的鄱阳湖呈现出"洪水一片,枯水一线"的自然景观。丰水季节的鄱阳湖是江豚重要的觅食之地,而枯水季节类(还有一些鱼类)退回长江干流以度过严冬。年复一年,在涨落的河水中,类固化了随季节在河湖之间迁徙的节律。鄱阳湖建闸是否会对江豚的生存带来潜在风险需要充分的评估和论证。

江河湖海的生态系统相互影响,我们是命运共同体。

一个没有白鹤及各种候鸟的鄱阳湖,会是怎样?“落霞与孤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将成为想象。

一个没有长江江豚的鄱阳湖,会是怎么样?鄱阳湖修闸之后,江豚正常的洄游受到制约和影响,将对整个中国的长江江豚种群带来极大的风险。

将责任推给“适者生存”,任凭野生动物在我们制造的生境中自生自灭,这是一件残忍的事情,更是一件急功近利的事情。

荒野之美,美在荒野,美在自然。

祝愿荒野的鄱阳湖永远荒野。